大學資源增 流浪講師零關注

特首林鄭月娥發表新一份《施政報告》,增加了一點教育經常開支,包括中小學教師全面學位化、加強支援中小學行政工作等等。這些措施當然合理、也是政府多年來虧欠教育界的,現時只算是撥亂反正。但《施政報告》仍然無視大學生態扭曲的問題。一直以來,我們都指出大學「重研輕教」之風,不單令教學得不到應有的重視,大學教師兼職及零散化(如短期合約)的情況不單沒有改善,更有惡化的趨勢。

以中小學教師學位化為例,政府將在兩年內將中小學教師職級劃一提升為學位職級,以2018年4月1日起生效的薪級表而言,新入職的常額助理小學學位教師及中學學位教師的入職薪酬為30,165元,而兩個職位的頂薪點則分別為58,345及70,090元。反觀教資會資助大學,現時除了教大有明確的教學職級外,其餘大學都未有為教學人員訂立清晰的發展階梯。新入職的大學講師薪酬雖然跟中小學學位教師差不多,但入職要求明顯要高,可是在欠缺升遷機會的情況下,他們的工作待遇較中小學會相距越來越遠。在同一年資下,中小學教師的薪酬待遇將明顯拋離大學教師。

我們當然關注大學同工的待遇及職涯發展的問題,但我們的出發點是要求在一個合理公平的環境下,讓大學能發展高質素的教學。我們一直強調,大學應該教研並重,在充份尊重院校自主的情況下,政府應要求大學清晰劃分教學及研究職級,讓有志於大學教學的同工安心教學工作,因為大學的使命除了學術研究、創造知識以外,也是為社會培育人才的重要基地。要做好教學工作,必須有一群擅長於教學及關顧年輕人成長的大學教師,而這些都需要穩定的教學環境及長時間建立師生關係。

根據教資會的資料,大學教師兼職化的問題十分嚴重,有院校甚至有高達40%,合約可以短至一個學期,視乎獲分配的學科數目,平均月薪可以低至不足兩萬。更甚的是兼職教師欠缺工作支援,部份連固定的辦公地方也沒有,被稱為流浪講師的他們,需要在飯堂、圖書館、以至學校公眾地方與學生討論功課及關顧學生成長,這些都與優質教育的理念背道而馳。

可是,林鄭月娥在《施政報告》對這些問題全無着墨,新增的大學資源大部份都用在研究上(而且只是所謂科研,人文社科仍然零關心),並沒有為大學生態扭曲作出任何承擔,長此下去,大學的教學質素實難有改善,而有志於大學教育工作的學者,一是繼續接受不公平的剝削、一是無奈地離開業界。那麼,我們下一代的大學生又由甚麼人來培育呢?業內常有一種說法,是學者會一再告誡香港年輕人,要想清楚才好決定是不是讀博士學位,尤其是不要因為現在讀全日制博士課程可免學費就輕言來讀,因為畢業後能否有合理的事業發展,存在非常大的隱憂。試想像,當香港越來越少本地出產的博士畢業生,這個地方的將來會是怎樣?任由大學教育繼續扭曲,受害的又將會是誰?

(蘋果日報製圖)

(本文刊於《蘋果日報‧論壇》2018年10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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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遺棄的高中學校 未竟之多元進路?

本文與趙永佳教授合著

大學聯招剛放榜,今年有報道指部分大學科系收生向非文憑試考生傾斜,文憑試考生及家長認為不公平,大學則以「擇優而錄」辯解。爭議的其中一個焦點是,非文憑試考生普遍憑着高昂學費的IB(國際預科文憑)課程,以非聯招途徑報名,所以引來阻窒社會流動的批評。不過我們覺得,「向非文憑試資格傾斜」可能並不是最重要的問題;更重要的可能是,為何只有IB或其他國家地區資歷才能進入非聯招門檻,本地同學如不能負擔高昂學費,就只有文憑試一條路?

自2012年實施文憑試作為高中考核以來,就有批評指文憑試「一試定生死」。大家都知道文憑試的評估要求在於學術表現,其他方面的多元智能發展,其實都未能顧及。教育界人士常有感覺,現在我們只有一把尺來量度絕大部分在本地主流學校修讀的同學,其實並不公平。把他們「禁錮」在以應付文憑試為目的之課程6年,亦未必適合培養他們的真正潛能。無論如何,結果是現時的高中制度彷彿變得比舊制更單一,學生出路變相更狹窄。

高中學校填補教育空白

回溯歷史,在新學制開始前,高中教育曾有一段相對多元的時間。2000年教改啟動,當時教統局倡議成立「高中學校」,由2003至2010年間,全港共有12所高中學校,但當中只有4所是真正的純高中,包括邱子文高中學校、明愛華德中書院、中華基督教會公理高中書院及香港兆基創意書院。當時教局曾認為「高中學校可以靈活地設計課程和運用資源,因應社會及人力市場的需求培訓人才,為學生提供另一條升學選擇。高中學校各具特色,它們都秉持着同一理念,就是要為有不同學習需要的學生提供更適切的課程。這些學校的學生支援工作,亦與多元化的學習機會緊扣,照顧學生的個別差異,提供學習平台讓學生在不同的領域發揮潛能」(教育局〈局中人語〉,2010年6月6日)。

在高中學校成立初期,各校都建立不同教育特色,也填補了在以文法中學為主導的高中教育空白。一直以來,高中生升讀大學一年級的比例,大約只是20%左右,其餘八成高中學生便需思考自己將來的路。高中學校的角色,能讓學生可盡早接觸文法課程以外的科目,對不少學生(尤其是不適合文法課程的學生)而言無疑是多一個選擇。

高中學校的發展,一般而言都與普通的文法中學不同,早年4所高中學校都各有特色,學生可因應自己個性及志趣報讀有關學校的高中課程,而學校也為學生未來升學作出不同安排。以已結束的邱子文高中學校為例,該校辦學團體職業訓練局為學生安排的「雙軌升學途徑」,讓學生可透過校內成績或會考成績,升讀轄下的高級文憑課程。而學校在課程設計上也提供多項「應用學習」(前稱職業導向課程)供學生選讀,讓一些擅長於「動手做」的學生也可發揮所長,也讓他們可透過不同學習方式,重拾對學習的興趣,對他們來說可能比文法課程更適合。

又例如中華基督教會公理高中書院,該校除了開辦文憑試課程外,亦舉辦經評審的「職業文憑課程」,讓學生可透過課程獲得等同資歷架構第三級的資歷,讓學生可在高中環境有多一種學習選擇。而按該校公布的「情意與社交表現」調查資料所示,學生對學習及校園生活的積極性都有所提升,也比全港學校平均值明顯較高,顯示出他們努力改善學生的行為表現,也揭示了適才施教對學生的個人成長的重要。

制度多元 才能讓年輕人發揮潛能

可是自新高中「334學制」以來,高中學校收生出現困難,主要原因是絕大多數中學都以「平衡班級結構」運作,甚少學生完成初中後會選擇轉往另一所學校接受高中教育;而基於資助問題,學校也不願讓學生在中四離校。我們都知道,單一的制度、教學及學習模式不可能符合所有人的需要。制度、模式愈是多元,才能讓更多年輕人發揮潛能。可惜自新學制開始後,高中學校(已有取錄初中生的除外)即彷彿被遺忘,其中邱子文高中學校已結束營辦,原校舍已轉為職訓局下的青年學院。而政府也沒有政策及意願鼓勵高中學校繼續發展為教育制度內不可或缺的一員,反而讓其邊緣化。新學制以來,也再沒有新辦的特色高中學校出現。

高中學校可發展出各自特色,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它們是直資學校。直資制度的初心,本來就是讓他們可有較資助學校大的課程彈性,容讓為學生設計更適合課程。學制改革是一個契機,不單止改變公開考試制度,更應是讓制度邁向多元的時機。試想假如資助學校都能容許一定的課程彈性,而不是規定學校只能辦文憑試課程,新高中學制可能已能百花齊放、已能實踐多元進路,但可惜改變並沒有出現。

在高中學校政策被遺忘的情境下,資助中學又被鎖定文憑試課程內,高中「應用學習」便成為了唯一可能於文憑試主流科目以外的選擇。政府曾於2014年成立「推廣職業教育專責小組」,並於2015年發表報告,當中有提及「應用學習」的角色及認受性問題,並且建議由政府全面資助學費。相關建議亦逐漸落實,包括將應用學習成績由最高等同文憑試第三級提升至第四級,並且由政府100%承擔學生修讀應用學習的費用。此外,過往「應用學習」的修讀年期都是中五及中六兩年;在2014/15學年起,教育局推出「提早在中四開辦應用學習課程」試點計劃,讓學校可安排學生在中四開始修讀應用學習,並於中五或中六上學期完成,給予學校一定的靈活度安排學生課堂。雖然當局推出不同措施支援學校開辦應用學習,但修讀的學生比例卻不見得有改善,歷年來都是大約6%至7%之間。而且,除了教育大學全面承認之外,其他資助大學只有極少數聯招課程承認應用學習等同正式選修科。由此可見,現時情况仍難言多元。

本來高中學校的發展,如能配合高中應用學習,是有機會為香港高中教育制度走出更闊的路,讓年輕人有更多選擇。回顧高中學校歷史,並非是要求更多高中學校出現,因為新學制先天上就不利純高中學校發展;而是希望它們在主流學制內進行實驗的初衷能被繼承。可惜的是因政策未能配合,不單未有更多特色高中學校出現,而且津貼中學要突破文憑試框框發展另類課程,更是困難重重。不知何時,大多數的高中同學才能有真正的多元進路?

(文章刊於《明報‧觀點》,2018年8月27日)

創科豈能解決人文問題

教資會在6月份通過由徐立之領導的「檢討研究政策及資助專責小組」草擬的《檢討研究政策及資助中期諮詢報告》,公眾諮詢已在7月10日完結,小組將在稍後時間向政府提出最終建議。《中期報告》表明,現時政府投放支持研究的資源不足,因此對於行政長官計劃在五年內將本地研究經費佔本地生產總值的比率由0.73%升至1.5%表示支持。

政府只偏重科學研究

當然,一個成熟健全的社會,理應支持大學學者進行有益於社會的研究。但是社會本來就是一個複雜的組織,因此在不同的領域都需要學者就不同的課題進行研究。但在整份《中期報告》中,研究資源的建議明顯不利於人文及社會科學的研究。小組主席徐立之更表明,檢討目的是「為了鞏固高等教育界研究工作的基礎,讓科研界蓬勃興旺,並推動創新科技發展,配合香港的長遠發展需要」。

我們都不會質疑科研、創新科技發展對社會是重要的,但社會的發展、社會各式各樣的問題,卻不是科研、創新科技就可以完全解決。有些問題,必須要同時重視人文及社會科學的研究,才能為社會探尋出路。

就以最近文學界發生的兩件事為例。在剛過去的香港書展,主辦的貿發局被文化界批評除了使入場人數創新高外,其他都乏善可陳。羅永生更指「主辦者既沒有請來真正具份量的作家,趁書展的機會發表重要演講,引帶香港文化事業的發展,也沒有策劃甚麼有吸引力的展覽或文化活動,促進社會大眾的文化素養」。究其原因,是主辦者並沒有將書展視為文化活動,而是一盤生意,在意的是入場人數以及生意額。

本來透過香港書展鼓勵更多人閱讀,以及讓世界各地的出版商、作者可以洽談版權,絕對是好事,可是當大家走入書展,就會發現「鼓勵閱讀」根本做不到,展場有一大部份售賣補充練習,與閱讀拉不上關係;而所謂洽談版權更只是聊備一格而已。

另一事件就是淫審處把村上春樹的作品《刺殺騎士團長》列為「不雅物品」,不准在書展銷售,引起文化界譁然,董啟章更發聲要求貿發局考慮褫奪他書展年度作家的稱號,因為他的作品也有情色內容。

以上例子顯示的是社會的反智已經去到一個無以復加的地步,要改善這些狀況,學者、尤其是人文社科的學者,有責任透過研究,指出問題所在並提出改善辦法。可是,政府對研究的資助,卻一直不重視這個範疇,而選擇越來越偏向所謂科研、創新科技,而偏偏科研、創新科技卻解決不了人文素質的問題。

未來政府對研究資助的政策走向,我們都要密切留意。

(原刊於《蘋果日報‧論壇》,2018年8月7日)

中小學待遇改善了,大學老師呢?

政府公佈,中小學教席全面學位化的時間表,讓擁有大學學位及師訓資歷的同工獲得應有的待遇,對於吸引及挽留優秀教育人才是合理的措施,雖然遲了很多年,但總算回歸正途。

可是,在同時間大專界卻的同工卻面臨比中小學同工更嚴峻的處境。在這個學年末,大學接二連三發生教學人員不獲續約、或被逼由全職轉為兼職的事件,而且不少都是大學內資深的教師,教學表現優良。

香港的大學「重研輕教」已不是什麼秘密,教資會的政策要求大學在研究上「交數」也早有同工詳述,在大學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各間大學的管理層便只好把資源都盡量調配到研究方面,以應付教資會兩年一度的「研究評審工作(RAE)」,而且在所謂「國際化」的要求下,多聘外國教授來港做研究。最近就有本地大學的校長遠赴英國,欲以優厚的聘用條件物色名牌大學的教授來港從事研究工作,以爭取提高大學排名。

然而,大學即使有能力籌款,政府也有配對基金,但資源不是無窮無盡的,於是大學便需要縮減現有的資源來騰出空間,結果很多時就向教學人員開刀。

現時,除了教育大學以外,其餘由教資會資助的大學,都沒有明確為教學人員(teaching staff)提供清晰的就業階梯。一般來說大學都以「研究人員」(research staff)為主,「教學人員」為副,而且「教學人員」大部分都沒有「終身制」(tenure)的安排,多以「合約制」聘任,合約年期可短至一年、甚或一個學期,薪酬很多時比起中小學老師的起薪點更低。在大學更普遍存在「流浪講師」,他們在同一學期要在不同的大學兼課,才能勉強獲得足夠的薪酬維持生活。

由於「研究人員」的主要工作是進行各類的學術研究,不能兼顧太多的教學工作,於是「教學人員」便要肩負起大量的前線教學工作。我知道有大學講師一年需要任教十一個科目、涉及八個不同的課程,其工作量之沉重可想而知,但即使他的教學表現如何理想,也要隨時面臨失業的威脅。

大學的使命,除了藉學術研究創建知識以外,同樣重要的是為社會培育人才,故此研究與教學應該得到同樣的重視。要有高質素的教學,就需要優秀的大學教師,因此政府必須設法讓熱心於教學的大學教師可以安心在大學發揮所長。院校自主是重要的,但不能讓大學管理層以此作為藉口,不公平對待、甚至剝削我們的大學教師。

本屆政府的教育新資源,大部分都落在基礎教育方面,中小學教師的待遇也得到一定的改善,但同樣作為教育同工一員的大學教師,似乎不單未能受惠,處境更日益嚴峻。我想合理的做法是政府應分配資源給大學,專項要求大學訂立教學職系(teaching track)架構,明確晉升階梯,讓擅於教學的大學老師可以安心發展教學,與屬於研究職系(research track)的人員有更清晰的分工,真正做到教研並重。

政府坐擁龐大財政盈餘,絕對有承擔能力將教育做得更好,為下一代作裝備,面對未來的挑戰。

 

(文章刊於《信報財經新聞》,2018年5月31日)

我們都丟失了等待某日某月的耐性

其實不是很久以前,我們沒有一人一手機,沒有WhatsApp、沒有Facebook,那個時候,對於約定,我們還是比較在意,約了別人在某時某地見面,不會輕易遲到、更不會輕易臨時「甩底」。

真的,其實只不過是過了廿多年,今天生活、成長在數碼世界的一代,一個短訊,便能將早已訂下的約定拋開。大家都有經驗吧:跟人約好了,並在預定的地方等待,突然對方一個短訊說到不了,甚至一聲抱歉也沒有,就這樣把你丟下。

劉偉恆導演的《某日某月》提醒了我們,其實不是很久以前,我們都曾活得比較單純,有耐性去等待值得等待的人和事。通訊的不便反而令我們更加重視承諾,願意等待。不論是周旭日和王子月在等待大家的信、還是Miss Lo在等待一個七年的約定,在今天要聯繫別人只需彈指之間的今天,我們是不是失去了些甚麼?

電影所述的1992年,是我輩成長的美好回憶,那個時代的香港,文明、安靜,人與人之間相互信任,雖然面對不可知的未來,有人選擇離開,但更多人選擇(或沒選擇)留下,為生活忙碌,為生活努力。那個時候,我們還會書信往來,跟好朋友在文字之間交流想法,執筆寫字,必然想清想楚,一字不輕落。即使是天天見面的同學,也會通信,說著最內心的話。

1992年,沒有地產霸權、也沒有領匯,屋邨小店,人情味濃,鄰里之間,總是互相幫忙,不計較,就如戲中文具店主明叔般,生意也不見得一定是賺到盡。王子月在他店內兼職幫忙,與其說是賓主關係,更不如是有著如親人的關心,子月沒回店一段時間,他也還是等著她回店幫忙。活在今天,這樣的情味已日漸淡薄。

曾經有人說已沒有香港電影,但《某日某月》就是地地道道的香港電影,而且相信放在世界上任何地方,也能讓觀眾感動,因為好的電影從來不是因為產地,而是感動人心的力量。跟劉偉恆首作《王家欣》一樣,《某日某月》平淡而讓人感動,能讓觀眾隨著劇情笑淚交織,在今天合拍片大行其道、事必大製作大場面的潮流下,這樣的清新作品,更加可貴。

 

 

某日某月
導演:劉偉恆
編劇;劉偉恆、王沛然
主演:湯怡、原島大地、邵美琪、鄭丹瑞、陳茵薇、夏韶聲
上映日期:5月31日
專頁:https://www.facebook.com/whensunmeetsmoon/

是誰教育界無風起浪?

最近有網民在教育局網站找到一篇論述普通話教育的文章,又掀起一陣爭議。有立法會議員問特首林鄭月娥她的母語是什麼的時候,她說是「無聊」、又說教育界有人無風起浪。

我想特首真的太過不了解教育界了,相比其他行業,教育界是最不喜歡無風起浪的專業,教師巴不得可以安安靜靜的做好教育工作,默默地為社會培育人才。可惜的是,教育界從來都難求安寧,而且不是教育界中人卻最喜歡對教育專業多言。

就以中學通識科為例。這個科目在教育改革時引入高中課程,成為核心科目,學生要必修必考,目的是要打破過去教育制度中過度偏重知識傳授的問題,因此透過引入通識教育科,讓年輕人可以在學科學習以外,能夠掌握思維方法、學會多角度思考、懂得尊重異見,從而可以建構自己的知識體系。

在老師們的努力嘗試、實踐之下,通識教育科的課程目標大致上可得以實踐。事實上,有研究也指出,通識教育科的推行,令到年輕人對社會事務多了理解、認識、也對政府的一些政策措施敢於思考、質疑,這都是舊制度做得不到的地方。

於是一些政客便以為通識教育科塑造了激進的一代,因為這個科目提供了「批判工具」,讓學生不學知識,只懂事事批判,言下之意是通識教育科令年輕人不負責任。但事實又真是如此嗎?早前有報導指出,政府前中央政策組的一項研究也顯示,雖然學生都認為通識教育科內容「牽涉太多政治」,但同時學生亦認為這科增強了他們對政治議題的觸覺,然而最重要的是他們覺得其實這一科的學習對氣們的政治立場的影響非常輕微,也沒有證據顯示學生因此會變得激進。

這顯示出通識教育科的老師,並沒有如一些政客所言,利用這個科目向學生「洗腦」,令到他們有反對政府的傾向,反而是老師令學生更加關心社會、不再只是「死讀書」;也沒有如一些政客所言,因為學習通識教育科而變得激進。他們對通識教育科的攻擊也不攻自破。

然而我們都了解,一些喜歡對教育事務指指點點的政客、尤其是建制派,他們對教育界的攻擊,目的是他們看到現在的教育制度讓學生掌握到思考的方法、掌握到批判的工具,實在不利於他們愚民。政府、建制因此才是喜歡對教育無風起浪、製造議題,並向教育界施加壓力及設限,使教育的權力及自主從老師的手上奪去。

在未來的日子可以預料,教育界將會面對更大的壓力,管治者將會全方位奪取教育的話語及控制權,畢竟對他們來說,這是一場意識形態的爭奪戰。教育界準備好迎戰了嗎?

唔用普通話教中文,唔得咩?

十多年前入行當中文科老師,大抵不會多想什麼是「母語」。我的理解是:中文書寫就是合乎語法規範的中文,口頭說的就是廣東話(或者叫粵語、廣州話、廣府話)。至於普通話,記得初入行教書,面試時曾經有校長問我怎樣看普通話教中文(普教中)?我的答覆是:「學生有需要學普通話,但我不認同用普通話來教中文、或用來做教學語言。」我沒法估計當時校長怎樣看我這個答案,但大抵應該不太負面,因為最終我都獲得一紙聘書。然而我也在想,同樣的答案用在今天的面試,結果會否不一樣?

教育局要推普教中,已不是新聞,但他們所用的手法往往就是從貶抑廣東話開始。曾經有普通話教育電視節目把廣東話描述成惡魔的內容,要靠普通話來打敗惡魔。但同時又有中文科的教育電視說廣東話如何充滿古意、歷史如何悠久,甚至舉例說今天的廣東話用詞可以上溯《詩經》《楚辭》。同一個教育局,教學資源竟也自相矛盾,叫師生如何適應?

近日,中大普通話教育研究及發展中心專業顧問宋欣橋2013 年一篇備受談論的文章指「早在1951 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就把『母語』稱為『本族語』。『母語不僅屬於個人,也是屬於民族的』,『母語依賴於民族語言的認同,母語就是民族語』」,試圖把「母語」就是「普通話」畫上等號,但這是否事實呢?

「母語」竟然不能用

翻翻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文件,他們是如何定義「母語」的? 2003 年,組織發表一份近500 頁、名為《Towards a Multilingual Culture of Education》的文件,當中有一整篇文章以印度的情况為例探討「母語」(mother tongue)的定義,其中有言:「今天,很多人會視母語就是『母親的語言』,但以印度而言,母親的語言及文化其實也就來自於父親,自然地『母語』的意思就是兒童首先學習的語言,如果兒童一開始便學習多於一種語言,那便可以假設他們有多於一種母語。」同年另一份名為《Education in a Multilingual World》的文件則更清楚說明「母語」的意義包含多個元素:「是所有人首先學習的語言;能透過該種語言確立身分;一種用者最熟悉及最常用的語言。」至2008 年,再有一份名為《Mother Tongue Matters: Local Language as a Key to Effective Learning》的文件也將「母語」定義為:「兒童的第一語言,也就是兒童在家中透過長輩學習到的語言。」

由以上定義可見,宋欣橋的文章是引喻失義的,至少所謂「民族語」(national language)的引述是不準確的。按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對「母語」的定義,那香港居民的母語又應如何理解?根據政府統計處2016 年的統計資料,6 至65 歲的人士當中,有88.1% 的人以「廣州話」為母語;3.9% 以「普通話」為母語;3.7% 以「其他中國方言」為母語,餘下的則包括英語(1.4%)、其他歐洲語言(0.3%)、菲律賓語(0.3%)、印尼語(0.3%)、其他亞洲語言(1.9%)等。這些數字顯示的是「廣州話」在香港而言是最普遍使用的語言,該無異議。而宋欣橋試圖把「母語」等同於「普通話」,至少在香港是不適用的。

當然,教育局為了推廣普通話,以至推廣普教中,不由分說將所有對普通話、普教中持正面態度的言論都納入為「參考資料」,又的確是可以預期。其實不單是今次備受談論的宋文,在整本《集思廣益(四輯):普通話學與教經驗分享》裏,也是一面倒為普通話、普教中說盡好話的,例如有老師撰文說「在我校試行了幾年的普教中後,不少非中文科教師都覺得學生的普通話『好厲害』,或者這麼說吧,普通話在我校『普及』了,這該是令人興奮的事」。

但是話說回來,今天大家都「捍衛」廣東話,但返回教育的現場,又好像不是那麼一回事。不論是家長、同學,以至教育同工,想想當年政府強推「母語教學」(其實只是以中文╱廣東話教學)時,大家又是怎樣反應的?呼天搶地有之,深深不忿有之,總之就是想保留「英文中學」的地位。今天去問小六家長是不是希望子女能入讀「英中」?相信十之八九都是當然希望。而現時即使在大學的校園裏,就算是老師,也不一定可以自己最擅長的語言來教學,在全班也是本地生的情况下,「母語」也都不用╱不能用了。

心理折射

因此,與其說大家都在「捍衛廣東話」,不如說實際上是一種「反共」的心理折射,怕的是某種文化缺口被打開以後,將來更難以抵禦來自大陸的各種衝擊,包括是政治上的、經濟上的、文化上的,以至是生活上的。就像電影《十年.方言》內說的一樣,擔憂有一天,在公共場域裏說廣東話會被歧視,甚至於影響生計。因此說到底,要「捍衛廣東話」就是一種對現政權的不信任而來的抗拒,當然看來那政權也沒有打算認真思考香港人的憂慮,或就如林鄭月娥般認為是「無聊」的。

同樣的「不信任」,也在通識教育科呈現出來。除了中文科,我也曾任教通識科。通識科其實不是新高中才有,會考年代有綜合人文及科學與科技兩科;高考則有通識教育科,只是這些科目都是選修,直到新高中通識才成為了核心科目,學生需要必修必考。

有人說,通識科一直都有爭議,一時又說這科太政治化,一時又說這科只教學生批判,不教學生知識,教聯會黃均瑜更說「中學生不應有太多批判工具」云云。因此近日有傳要把通識科的考評制度更改,由按水平參照評級,變成只有及格及不及格,或加一級優異,又或將通識的核心科目地位改為選修,甚至只修不考。傳聞一出,擔憂便來。

一直以來,建制派的政客都對通識科持負面態度,要除之而後快。大抵他們就是認為通識科令中學生懂得「挑戰權威」,不利管治(其實是不利愚民),是「教壞細路」的。但在同一時間,在這科的同工多年努力之下,年輕人卻認同這科能教懂他們多角度思考、懂得建構自己對事物的看法,讓他們敢於懷疑眼前物事,正正做到了通識科的課程目標。

批評通識科政治化的人,大多數都是混政治飯吃的,他們的批評既非教育、又政治化,但又念念有詞說「政治歸政治、教育歸教育」,本身就充斥自我矛盾,亦無視老師在學校裏如何努力讓學生透過這科認識社會、關心社會、建構知識、建構思考。總之他們把一切教育問題,都看成是通識科的問題,恍似在說,只有通識科一死,教育便有救了。

也談通識

但世事往往沒有如果,在當日決定要把通識科納入成為核心科目時,大抵當局沒有預到在今時今日,通識科反而成為了教育制度重要的一環,補了學科教育的不足。近年網絡發展飛快,新的一代被稱為「數碼原住民」,面對數量龐大、同時真假難辨的網上資訊,年輕人要在大量的資訊當中保持清醒,就必須讓他們有批判思維,懂得分辨真偽。我們的教育制度裏,學科大多是知識傳授,思維教育不多,通識教育也正能彌補不足,開了一扇門,讓學生可以有機會學習如何處理資訊,減低受假資訊、「農場文」的影響。

因此與其說通識科有問題,不如說有問題的是整個教育制度。教育改革以來,政策、理念、教學法不斷推陳出新,但偏偏以紙筆考試作為篩選手段卻仍然不動如山,文憑試如是、TSA 如是,我視之為「科舉基因」作祟。君不見不論是新學制前後,每到放榜時,媒體都喜歡「找狀元」嗎?將考試、將成績作為衡量年輕人能力的標準,教改前後其實是沒有改變的。

在21 世紀的今天,我們還在用上世紀的方法去評估年輕人,是脫離時代的。香港的大學入學,還在用「聯招」方法,就如程介明教授說,是「懶惰」的。我也不明白,為何大學收生,責任就好像落在中學老師身上,而他們就按所謂公開試成績,以幾乎單一的準則去取錄學生?大學院系收生,是要收最合適的學生?還是只要收考試成績最好的學生?究竟我們要一個能讓學生發揮多元才能的制度?還是仍在弄出一群考試機器?

世道反智,教育同工要對抗一波又一波的衝擊與壓力,實在不容易。

(本文刊於《明報‧世紀》,2018年5月9日)

校長的腰板

又再有兩間學校懷疑使用不當手法製造「影子學生」。或許2004年開始的小學殺校潮、2009年左右開始的中學縮班潮讓大家都感到憂心不已,學校為了避免縮班、繼而殺校,便唯有想盡辦法讓學校不致要走到結束的一天。

於是我想起行將結束辦學的釋慧文中學蔡榮甜校長。

早在2008年,當時釋慧文中學的中一收生不足,面臨殺校危機,蔡校長接受傳媒訪問的時候,強調不會「乞」學生,而是繼續要求老師做好本份,教好學生。他當時說如果老師找到更好的工作機會,不怕跟他說,因為「轉校並非羞恥的事」。

有人說,蔡校長能這麼豁達,是因為當釋慧文結束,他已臨近退休,所以可以說得漂亮。但其實他早在學校開始面臨收生困難時都有嘗試力挽狂瀾,甚至狠批教育局的政策不濟,分化教育界。只是政府短視,學校只能走向結束一途。

他曾說:「無論什麼banding的學校,薪金一樣,條腰都咁直」,反觀今天,又有多少校長真能挺直腰板?

再過幾天,釋慧文便會正式結束,原校舍已編配給區內一所小學作遷校之用。

是的,政府「贏」了,但……

這個星期天氣很好,陽光充沛,加上仍是暑假,心情也理應很好。

可是,接連幾天,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心情跟天氣完全不搭。

星期二,十三位年輕人遭到律政司的窮追猛打,就「反新界東北規劃撥款」案覆核他們的刑期,結果要立即入獄8個月及13個月;今天,另外三位年輕人因為「重奪公民廣場」案,再遭律政司覆核刑期,他們當中甚至有人已經就定罪完成社會服務令及緩刑期滿的情況下,再被判6至8個月監禁。

這十六人,沒有一個人的「罪」是因為個人利益,甚至他們只是為了捍衛他人的利益。

「反新界東北規劃撥款」案當中,當時的立法會財委會主席吳亮星粗暴地胡亂就撥款議案表決,引致一班為了保護新界東北居民的年輕人衝入立法會。在原審的法庭,他們已經被定罪,法庭已經就他們的「犯法」判罰。可是,作為政府代表的律政司認為判罰過輕,務求要法庭把他們投入牢獄為止。

是的,政府「贏」了,十三位年輕人立即入獄。

「重奪公民廣場」案也是一樣,各人已經承擔了「公民抗命」的所謂「罪責」,甚至已經完成了罰則。律政司就是不滿意,就是必須要把他們收監才心息。

是的,政府「贏」了,三位年輕人立即入獄。

是的,政府「贏」了,但政府肯定把社會的撕裂再惡化,並且永遠都無法再修補,因為社會清楚地看到,這個政府不單「有權用盡」,而且更會利用法律,迫害反對者,手法也愈來愈純熟。將政治問題牽扯到法庭的,就是政府。

這十六人的名字,我們都要緊記,他們為了熱愛的土地付出:

梁曉暘
黃浩銘
何潔泓
林朗彥
朱偉聰
劉國樑
梁穎禮
周豁然
嚴敏華
郭耀昌
招顯聰
陳白山
黃根源
黃之鋒
羅冠聰
周永康

他們被無理判監,很氣憤、很難過,無力感隨之襲來。我想我們多數人可做的,除了對他們表達支持以外,就是都在我們的崗位上堅持信念,播種公義、民主的種子,不被政權、壓力打到。

我是教師,要爭取每一寸空間,讓學生認清這個政權的邪惡,讓學生也能守護公義,爭取民主。同樣重要的,是讓他們能成為有common sense的人,懂得分辨對錯。

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儘管很難。

五花八門的「教師」名目

最近某校刊登招聘廣告,職位為「助理教師兼學校維修員」,廣告一出,在同工之間的迴響不少。及後有傳媒向校長、校董查詢,獲告知該職位其實是「科技助理」,校長更明言「名稱叫助理教師,但唔係一個正常一般教師嗰類」。

近年因為中學適齡入學人數減少,學校都要縮減教師編制,雖然政府曾在2013-14學年實施所謂「三保」政策,再加上「自願優化班級結構計劃」,勉強維持了中學界的穩定,但編制內的教席減少卻仍然是教育界的實況。

雖然學生人數減少,但學生的問題卻不會因此而減輕,反而因為時代的不同,年輕人要面對的問題更日益複雜,學校在處理這些問題時便要投入更多的資源,人力資源是其中之一。

近幾屆政府都認同,教師的工作量龐大,需要適當地處理。政府過去多年的處理辦法多是發放津貼,讓學校可以「靈活運用」。例如由2001/02學年開始向學校發放的「學校發展津貼(Capacity Enhancement Grant, CEG)」,目的就是「減輕教師的工作量,讓他們有更多空間致力推行教育改革中的重要項目。學校可視乎本身的情況和工作的優次,運用『學校發展津貼』來僱用外間服務及/或增聘常額編制以外的臨時人手」,結果「教學助理」隨即大量出現在教育界。

現時這些「教學助理」不少不單持有「檢定教員」資格,甚至已持碩士學位,可是在教席不足的情況下,只能擔任「教學助理」。

「教學助理」通常分為兩類,一類是不會負責教學,主要是協助老師處理一些行政及備課等工作;另一類則除了分擔老師的行政及備課工作外,由於他們有些是「檢定教員」,於是學校便會要求他們分擔教學工作、以及負責在其他老師缺席時「代堂」。然而,他們的薪酬待遇、退休保障都與正式教師有很大距離,但有些時候工作性質卻與正式教師分別不大、有時甚至更為辛苦。

除了「教學助理」,近年開始有學校招聘名為「助理教師」、「副教師」等職位。這些職位的工作很多時就是教師,但學校卻以比正式教師薪酬低的條件聘用他們。這些「助理教師」、「副教師」並不是正常編制下的人手,一旦接受聘任,往後如轉職,年資是否獲得承認有很大的隱憂,這對新入行的年青教師來說,其實就是「雞肋」。

我明白學校的管理人員都希望可以引入更多人力資源讓學校的教育工作可以做得更好,但是身為教育工作者,我們也要想想怎樣維持這個行業的專業與尊嚴。如果校長可以說出「名稱叫助理教師,但唔係一個正常一般教師嗰類」這種話,其實無異於自我矮化,將「教師」這個職稱任意挪用,既誤導申請者,也打擊教師的專業形象。

現時教育界面臨的挑戰不少,學校管理人員的角色非常重要,大家要做的不應該是鑽空子、巧立名目,而應該團結起來,如實向政府爭取合理的資源來做好我們的工作。當我們在學校要教育學生「公義」之時,反躬自省,我們的學校管理又能否擔負得起「公義」二字?

 

(本文刊於《明報.觀點》,2017年7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