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教育科

在學校談政治,不是太多,而是太少

國父孫中山有言:「政治乃眾人之事。」這是大家都耳熟能詳的話,但同時也是大家都沒有深究內涵的話。

最近有人提出,說通識科由課程到考評,太過偏重政治內容,對學生不好,因此推論要要麼把通識科廢除、要麼把通識科轉為選修云云。先不說道出這種話的人是政客,靠政治混飯吃,但其所說的,就顯出了對本港教育的無知。

究竟通識科是不是太偏重政治內容呢?早前許承恩老師在《明報》的文章已說得很清楚,在此不贅。大家也要留意的是,通識科佔整個高中的課程時間,只有百分之十,即使整個通識科都是政治內容,也不過佔學生在整個高中生涯的一成時間,其餘九成時間,課程內容大都與政治無關。況且,通識科的六個單元,會直接涉及到政治內容的也不到三成,比例根本就是少得可憐。

香港社會常有一種思維,說「政治都是骯髒的」,不應在學校跟學生談政治,因為這樣會「污染」青少年的心靈。因此,學校要避談政治,進而有人要求「老師要申報政治取態」。說這種話的,竟然又是靠政治混飯吃的人。

於是,學校被認定要「政治中立」,老師要「不談政治」。

事實上,香港大部分的教師,都是「不談政治」的。這種「不談」不單是課堂上的不談,就是教師在課堂以外的時間,也甚少談、至少是不多會公開談。對很多教師來說,談政治似是洪水猛獸,生怕會影響飯碗。教師的政治冷感,令學校談政治的氣氛根本就是極之淡薄。

好不容易,來了一科通識,讓學生有機會認識政治,談論政治,透過政治的議題培養獨立思考,為學校淡薄的談政治氣氛打開了一個小缺口,但這個缺口,仍然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個。學校裡,談政治,不論在教師之間還是在學生之間仍然不是主流。如在Facebook裡,教師同工的貼文,風花說月的不少,關注政治的卻不多,更遑論會寫文章,論時政的。

但是,政治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不會因為你不談,政治就與你無關。今天,不是就有政客把教育問題拉到政治裡去了嗎?林老師事件,本來與教育沾不上邊,結果被人有目的地放大,弄到學生也受害;通識科令中學生對社會議題更關心,有一些更坐言起行,為社會公義發聲,結果有人覺得政治利益被削弱了,便要以政治來干預教育了。政治在教育裡,根本無處不在。

在現今的學校裡,政治不是談得太多,而是談得太少,根本就需要加強;教育不單不應、亦根本不能迴避政治。讓學生多認識政治,我們才能為社會培養優秀人才。假如這個社會的人都不懂政治,就不會懂得辨別賢愚,不會懂得要為社會的未來思考。

管治者及其爪牙,要把學校與政治區隔,目的明顯是要以教育為手段,培養順民,以利統治。故此他們要用盡一切手段,抹黑教師,製造白色恐怖,要教師自我審查,迴避政治。

我們要感謝那些出來對教育說三道四的政客、所謂家長代表、及所謂教育工作者,因為他們讓我們知道,在學校多談政治是重要的,而通識科以政治的議題來培育學生獨立思考、批判思維是正確的。同工們,從今天起,改變學校少談政治的氣氛吧!

能把劉曉波、趙連海納入國民教育課嗎?

每當國民教育這個議題見諸媒體,社會上總有聲音批評一些對所謂「國民教育」的有所保留的人。黃均瑜(2010)指出「如果(對國民教育的)論點來來去去都離不開『洗腦論』和『狹隘論』,那麼,這只顯示出香港儘管已經回歸了13年,不少事物雖然都在開放、在進步,但在某些論者心目中,國民教育似乎依然停留了在歷史某一時空。」[1]

國民教育是不是「洗腦」,課程架構本身是看不出來的。教育局在「德育及公民教育」的課程,提到「國民教育」是「通過不同的學習經歷及全方位學習,加強學生對祖國現時發展的興趣和關注。學校不宜強加祖國情懷於學生身上,應為學生提供更多的學習機會,以培養他們對祖國的歸屬感。」[2]理念上,是對的,但以其所倡導、舉辦的活動而言,不論是「國情教育計劃」、「香港教師內地交流計劃」、「學校升旗隊」等,都只是單一灌輸所謂「愛國」觀念而不問情由。[3]對於推行國民教育,大抵沒有老師會反對,甚至在課堂當中,亦有老師帶領同學認識中國國情,就我而言,不論是中文課、或是通識教育課,總之能讓同學多認識中國的時機,也不放過。

然而,國民教育的內涵是甚麼?當國民教育一如行政長官所倡議成為一個學科時,[4]即由課程結構到考評,自有官方的定義,缺一不可。當國民教育有了課程架構、有了考核,即代表了需要有既定的知識,需要老師向同學講授,大膽問一句,劉曉波、趙連海等人的無辜獲罪,會出現在課程之內嗎?有論者認為「國家的負面信息媒體每日都會有,自不需我們代勞」,[5]那麼,天天把所謂國家發展的亮點寫進課程,並向同學灌輸,就是國民教育應有之義嗎?翻開報章、扭開電視機,天天都是「心繫家國」,報章上天天都有所謂「愛國人士」對中共政權的有讚無彈。同一邏輯,國家的正面消息也「自不需我們代勞」。

現在的問題,並非如一些所言論所指是「同儕的專業水平」問題,而是當國民教育成了一個科目,老師就有責任讓學生在學習之餘,盡量爭取好成績。於是老師就不能有太大的空間跟學生討論「課程」以外的議題,儘管那些議題較之於課程本身可能更有價值。

對於某些人來說,國民教育竟然是「內地普遍在公德意識方面比較薄弱,改革開放之後,便特別針對這方面來加強。」[6]捨普世價值如人權、民主等不說,在這些所謂「公德」問題大做文章,這是哪碼子的國民教育?劉曉波一直為中國的民主自由發起《零八憲章》獲得諾貝爾和平獎,卻遭中共政權以言入罪判以重刑;趙連海為了「結石寶寶」爭取公義,被北京當局說成是「尋釁滋事」重判入獄;無數上訪者被地方政權所害、人民因為所謂「發展」飽受拆遷之苦,這些在學校應不應該大說特說?藉由他們被政權枉屈,可反映出內地甚麼問題?別跟我說因為這是內地司法,我們不好干預。這可是人民活在沒有民主的政權下使然,身為老師,我們應該讓學生了解事件,為劉曉波呼冤、為趙連海叫屈才是!這樣的國民教育,究竟應不應該出現呢?

我們現在看到的所謂國民教育是甚麼?是否就如陳維安副局長就曾言的「遠赴北京交流學習的機會,親身認識國家歷史、文化及各方面的最新發展,建立他們對國家的認同和情感」,[7]這樣就可成就的呢?行政長官說政府會繼續資助我們的學生到內地交流,但這些交流除了走走看看內地的發展成就以外,有可能走訪維權人士嗎?有可能探訪受拆遷影響的人嗎?可以去跟艾未未交流嗎?

「在作出價值判斷的過程中,全部正面或全部負面的信息無助於學生對事物作出正確的判斷。」[8]這是對的,但可堪憂慮的是政府推行的國民教育,往往把對國家正面的信息極大化、同時又把國家負面的信息輕輕帶過,這又是不是我們樂見的國民教育呢?

在課室推行國民教育從來都不是禁忌,老師既應跟同學討論釣魚台、京奧、以至改革開放的成就,但同時更應該談六四、談劉曉波因言獲罪、談趙連海因維權而繫獄、以至談上訪及拆遷,不知道當權者可有膽色把這樣的方向納入未來的公民及國民教育科呢?

 

參考資料:

  1. 課程發展議會(2008),《基礎教育課程指引──各盡所能、發揮所長(小一至中三)》,香港:教育局。
  2. 教育局課程發展處(2008),《匯聚百清流,德雨育青苗:新修訂德育及公民教育課程架構》,香港:教育局。
  3. 陳維安(2008),《「薪不盡、火不滅」──國民教育創新里程》,香港:教育局。
  4. 許漢榮(2008),〈國民教育不應情緒化〉,載《明報》,2008年6月24日。
  5. 曾蔭權(2010),《民心我心、同舟共濟、繁榮共享:二零一零至一一年施政報告》,香港:特區政府。
  6. 黃均瑜(2010),〈國民教育走進課堂仍然是禁忌嗎?〉,載《明報》,2010年11月9日。 

註:

[1] 黃均瑜(2010),〈國民教育走進課堂仍然是禁忌嗎?〉,載《明報》,2010年11月9日。

[2] 課程發展議會(2008),《基礎教育課程指引──各盡所能、發揮所長(小一至中三)》(第三冊A),頁3。

[3] 許漢榮(2008),〈國民教育不應情緒化〉,載《明報》,2008年6月24日。

[4] 曾蔭權(2010),《民心我心、同舟共濟、繁榮共享:二零一零至一一年施政報告》,頁35。

[5] 同註1。

[6] 同註1。

[7] 陳維安(2008),《「薪不盡、火不滅」──國民教育創新里程》,教育局網頁。

[8] 同註1。

 

(本文刊於香港中文大學教育學院通訊‧教育短評,2011年2月23日。)

國民教育不應情緒化

拜讀黃均瑜校長於《明報》鴻文,說道國民教育要「理直氣壯」,並引哈佛為例,與本地國民教育情況相互比對。誠然,加強國民教育是合理的,但更合理的是,國民教育不應單是趾氣高昂,高呼愛國,而是要應清事實,從國家之榮辱出發,令學生做到對國家憂戚相關,是其是、非其非。

黃校長引哈佛改革,其中一項重點是「持平地認識歷史和價值觀」,看看今天本港的國民教育,能做到嗎?我看到的所謂國民教育,只是單一灌輸家國觀念,並未帶領學生為國家的發展作反思批判。

教育局最近提出「德育及公民教育」的課程改革,其中提到「國民教育」是「通過不同的學習經歷及全方位學習,加強學生對祖國現時發展的興趣和關注。學校不宜強加祖國情懷於學生身上,應為學生提供更多的學習機會,以培養他們對祖國的歸屬感。」理念上,是對的,但以其所舉辦的活動而言,不論是「國情教育計劃」、「學校升旗隊」等,都只是單一灌輸所謂「愛國」觀念而不問情由。

我不否定這些活動的出發點,也認同是國民教育內容的一部份。然而現在的國民教育最大的缺失是對於新中國成立以來,政府做得不對的地方涉獵甚少。遠至五、六十年代一波又一波的政治運動、近至六四事件、西藏事件等,這些面向完全缺乏,這樣合理嗎?一面倒的「唱好」,不是教育,是「洗腦」。「洗腦」的事,政府已做得夠多了,學校用不著「狗尾續貂」吧?

黃校長以奧運聖火為例,「奧運聖火在香港成功傳送,十多萬名情緒高漲的市民走到街頭迎接火炬,將本來平靜的氣氛,一下子推到令人意外的高峰。雖然遇上零星示威,但相對於整個迎聖火活動,可以算是瑕不掩瑜。」如我沒有理解錯誤,校長是以為「示威」是「污點」;而市民情緒高漲地迎接火炬則是大亮點了。

香港之所以是香港,一直以來就是港人對四方意見,能有容量。我們一直也教導學生要尊重異見,要有寬宏的量度,可是就當日所見,迎接聖火的人似乎是一面倒要把異見壓下去。這種情況,是我們所樂見的嗎?不問情由,盲目歡呼,固然是個人選擇,但我們會把另一些可能性也給學生嗎?依黃校長之言,是不應該了。

我也認同,回歸十一年,加強推動國民教育是應當理直氣壯做的事,但國民教育不應該情緒化,而是讓學生透徹了解國情,反思國民身份。

(本文刊於2008年6月24日《明報.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