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

大學聯招納「應用學習」  助教育多元發展

本文與趙永佳教授、李子建教授合著

新學制下香港大部分高中生會報考4個核心科(中、英、數及通識)及2至3個選修科。考生可從甲類高中科目、乙類「應用學習」科目或丙類「其他語言」科目選取選修科。一直以來應用學習都受聯招制度中是否得到各院校承認問題困擾,大部分教資會資助大學都只會有部分課程承認個別應用學習;更有大學只將應用學習歸入其他學習經歷來考慮,換句話說就是不會計算入聯招分數。

教育大學是教資會八大院校中暫時唯一全校層面承認應用學習作為文憑試選修科成績的院校。究竟為什麼我們要將應用學習納入為聯招收生準則之一呢?本文當然並非代表校方立場,我們只是希望就着我們對職業專才教育的理解及過往對應用學習的研究,來作一些說明。

以教大本科生課程為例,教師教育課程目標是培養同學將來投身教育事業,同時本校亦有其他課程涉及心理學、語文研究、環境研究、創意藝術等範疇。在聯招報名階段,即學生17歲左右,就要他們能決定將來路向,殊不容易。針對這問題,應用學習能透過真實或模擬的工作環境,讓同學認識並理解職場要求。雖然他們的學習範疇與將來升學和就業未必有直接關聯,但起碼他們能初步理解工作是什麼一回事,相信能刺激同學多方面考慮自己能力、興趣和志向,再進一步探索升學和就業路向。因此我們相信同學在應用學習的表現,也多少反映了他們對將來路向的決定是否較有想法。

趙永佳曾於2015年問卷抽樣調查了逾6200名來自本地中學的中五學生,結果也顯示,應用學習比較一般文憑試科目更能幫助學生籌劃未來就業方向,同學對探索自己的進路也更有信心(趙永佳、張浚樂,〈高中應用學習:生涯規劃的起點?》,2016年10月6日《明報》)。

成績評估嚴謹不遜傳統科目

應用學習課程分為六大範疇,包括創意學習、媒體及傳意、工程及生產、服務、應用科學,與商業、管理及法律,涵蓋各種不同專業領域。現時課程由多間專上院校提供,一般於中五至中六學年間進行,授課時數為180小時(一般選修科為3年270小時)。

起初,學生在課程的評估以「達標」和「達標並表現優異」兩個等級反映,相等於文憑試甲類科目的第2級和第3級或以上水平。到2018年,評核等級增加「達標並表現優異(II)」一級,學生最高可獲相當於文憑試甲類科目第4級或以上的成績。事實上2018年所有考生在甲類科目中,考獲4級或以上者達34.8%,但是在應用學習中獲「達標並表現優異(II)」(等同甲類科目4級或以上)的考生則只有7.3%。由此可見,該科的評估比甲類學科的嚴謹程度實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們認為,應用學習的變通性評估(alternative assessment)有助我們更全面認識同學不同面向的能力,例如下面會進一步闡述的核心素養等。

自2012年文憑試開始以來,日校學生報考應用學習人數由5188,降至2017年之3489,於2018年回升至3923。不過因整體考生人數也同樣下跌,應用學習佔日校考生人數比例由2012年的7.4%,跌至2017年6.8%,去年則回升至7.7%。據教育局數字,去年共有331間學校的同學報考應用學習,其中最多考生報考的是西式食品製作(682人)、航空學(369人)、酒店服務營運(204人)等。

應用學習的目的,一如課程文件所言,「能為學生提供多元化的學習機會,讓具有不同學習需要的學生,尤其是善於從實踐中學習的學生,可從中獲益,增進學習經歷……它着重實用的學習元素,與廣闊的專業和職業領域相關連,並與高中科目相輔相成」;而且課程本身並不是以「職前培訓」為目的,而是讓學生透過不同的學習情境學習,從而拓寬視野。

主流教育體制內應有多元進路

我們相信曾修讀應用學習而表現出色的同學,會從與一般選修科截然不同的學習經歷中,掌握更多元的能力和素養。與職業相關的能力只是應用學習五大課程支柱之其一,課程以不同職業領域作為學習情境,事實上亦能幫助培養同學其他素養,包括溝通能力、資訊科技等基礎技能;解難與決策等思考能力、協作精神、自我管理等人際關係能力;與誠信、責任感等價值觀和態度等。和其他學科不同,應用學習透過真實或模擬的職場環境,事實上更能讓學生培養出教育界現在廣泛推崇的「21世紀共通能力」或相近的「核心素養」。

身為教育工作者,尤其是以培育未來老師為我們的使命,我們深信在主流教育體制內應要有真正的多元進路。我們明白學生各有天賦和才能,並非每一名同學都在傳統學術科目有良好表現,承認應用學習的重要並非是要鼓勵同學中學畢業就出來工作,而是因為我們重視的是中學生的多元學習經歷和成果。我們作為「為未來而教」的教師教育工作的一分子,應站出來支持主流體制內的多元發展。承認應用學習,正正是踏出了重要一步。

相對傳統科目,應用學習能為同學提供不一樣的學習經歷。應用學習的科目本身着重在實際環境下學習,例如選修香港演藝學院舉辦的「舞出新機 – 舞蹈藝術」課程,同學不單要學習舞蹈理論,更要透過實際舞蹈創作來表達意念。又例如選修職業訓練局舉辦的酒店營運課程,同學不單要學習與行業相關的知識,亦要透過實務來加強對內容的認知。因此,應用學習的重點是讓同學能一如杜威所倡議的「從做中學」(learning by doing),把獲取的知識透過操作實踐出來,這些都是傳統科目學習甚少涉獵的範疇。

其次,應用學習也能以不同方式來評估同學學習表現與能力。有別於大部分「一試定生死」的標準測試模式,應用學習主要透過持續評核,由課程提供機構設計不同課業來評估學生學習表現。形式上既有傳統的紙筆測驗,亦有實作的課業。同學可以透過持續評估及導師回饋,了解自己學習該課程的表現,從而改善,以期做得更好。而他們每次的努力都能獲得肯定,最後成為文憑試成績。

提供不同學習機會 拓寬視野

由此可見,雖應用學習的實際操作與教學還是有不少可改善地方,但科目依然為同學提供了與一般選修科不同的學習機會,也能拓寬視野。在高中時期有機會獲取不同學習經歷的同學,對他們將來成為教師或從事其他行業,甚至終身學習,都有所裨益。承認應用學習成績並將其納入聯招計分準則內,不但可幫助院校更全面了解同學的不同能力與素養,更可鼓勵更多同學考慮應用學習是否更適合自己,從而使本港教育制度向更多元化方向邁步。

(本文刊於《明報》2019年1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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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資源增 流浪講師零關注

特首林鄭月娥發表新一份《施政報告》,增加了一點教育經常開支,包括中小學教師全面學位化、加強支援中小學行政工作等等。這些措施當然合理、也是政府多年來虧欠教育界的,現時只算是撥亂反正。但《施政報告》仍然無視大學生態扭曲的問題。一直以來,我們都指出大學「重研輕教」之風,不單令教學得不到應有的重視,大學教師兼職及零散化(如短期合約)的情況不單沒有改善,更有惡化的趨勢。

以中小學教師學位化為例,政府將在兩年內將中小學教師職級劃一提升為學位職級,以2018年4月1日起生效的薪級表而言,新入職的常額助理小學學位教師及中學學位教師的入職薪酬為30,165元,而兩個職位的頂薪點則分別為58,345及70,090元。反觀教資會資助大學,現時除了教大有明確的教學職級外,其餘大學都未有為教學人員訂立清晰的發展階梯。新入職的大學講師薪酬雖然跟中小學學位教師差不多,但入職要求明顯要高,可是在欠缺升遷機會的情況下,他們的工作待遇較中小學會相距越來越遠。在同一年資下,中小學教師的薪酬待遇將明顯拋離大學教師。

我們當然關注大學同工的待遇及職涯發展的問題,但我們的出發點是要求在一個合理公平的環境下,讓大學能發展高質素的教學。我們一直強調,大學應該教研並重,在充份尊重院校自主的情況下,政府應要求大學清晰劃分教學及研究職級,讓有志於大學教學的同工安心教學工作,因為大學的使命除了學術研究、創造知識以外,也是為社會培育人才的重要基地。要做好教學工作,必須有一群擅長於教學及關顧年輕人成長的大學教師,而這些都需要穩定的教學環境及長時間建立師生關係。

根據教資會的資料,大學教師兼職化的問題十分嚴重,有院校甚至有高達40%,合約可以短至一個學期,視乎獲分配的學科數目,平均月薪可以低至不足兩萬。更甚的是兼職教師欠缺工作支援,部份連固定的辦公地方也沒有,被稱為流浪講師的他們,需要在飯堂、圖書館、以至學校公眾地方與學生討論功課及關顧學生成長,這些都與優質教育的理念背道而馳。

可是,林鄭月娥在《施政報告》對這些問題全無着墨,新增的大學資源大部份都用在研究上(而且只是所謂科研,人文社科仍然零關心),並沒有為大學生態扭曲作出任何承擔,長此下去,大學的教學質素實難有改善,而有志於大學教育工作的學者,一是繼續接受不公平的剝削、一是無奈地離開業界。那麼,我們下一代的大學生又由甚麼人來培育呢?業內常有一種說法,是學者會一再告誡香港年輕人,要想清楚才好決定是不是讀博士學位,尤其是不要因為現在讀全日制博士課程可免學費就輕言來讀,因為畢業後能否有合理的事業發展,存在非常大的隱憂。試想像,當香港越來越少本地出產的博士畢業生,這個地方的將來會是怎樣?任由大學教育繼續扭曲,受害的又將會是誰?

(蘋果日報製圖)

(本文刊於《蘋果日報‧論壇》2018年10月16日)

五花八門的「教師」名目

最近某校刊登招聘廣告,職位為「助理教師兼學校維修員」,廣告一出,在同工之間的迴響不少。及後有傳媒向校長、校董查詢,獲告知該職位其實是「科技助理」,校長更明言「名稱叫助理教師,但唔係一個正常一般教師嗰類」。

近年因為中學適齡入學人數減少,學校都要縮減教師編制,雖然政府曾在2013-14學年實施所謂「三保」政策,再加上「自願優化班級結構計劃」,勉強維持了中學界的穩定,但編制內的教席減少卻仍然是教育界的實況。

雖然學生人數減少,但學生的問題卻不會因此而減輕,反而因為時代的不同,年輕人要面對的問題更日益複雜,學校在處理這些問題時便要投入更多的資源,人力資源是其中之一。

近幾屆政府都認同,教師的工作量龐大,需要適當地處理。政府過去多年的處理辦法多是發放津貼,讓學校可以「靈活運用」。例如由2001/02學年開始向學校發放的「學校發展津貼(Capacity Enhancement Grant, CEG)」,目的就是「減輕教師的工作量,讓他們有更多空間致力推行教育改革中的重要項目。學校可視乎本身的情況和工作的優次,運用『學校發展津貼』來僱用外間服務及/或增聘常額編制以外的臨時人手」,結果「教學助理」隨即大量出現在教育界。

現時這些「教學助理」不少不單持有「檢定教員」資格,甚至已持碩士學位,可是在教席不足的情況下,只能擔任「教學助理」。

「教學助理」通常分為兩類,一類是不會負責教學,主要是協助老師處理一些行政及備課等工作;另一類則除了分擔老師的行政及備課工作外,由於他們有些是「檢定教員」,於是學校便會要求他們分擔教學工作、以及負責在其他老師缺席時「代堂」。然而,他們的薪酬待遇、退休保障都與正式教師有很大距離,但有些時候工作性質卻與正式教師分別不大、有時甚至更為辛苦。

除了「教學助理」,近年開始有學校招聘名為「助理教師」、「副教師」等職位。這些職位的工作很多時就是教師,但學校卻以比正式教師薪酬低的條件聘用他們。這些「助理教師」、「副教師」並不是正常編制下的人手,一旦接受聘任,往後如轉職,年資是否獲得承認有很大的隱憂,這對新入行的年青教師來說,其實就是「雞肋」。

我明白學校的管理人員都希望可以引入更多人力資源讓學校的教育工作可以做得更好,但是身為教育工作者,我們也要想想怎樣維持這個行業的專業與尊嚴。如果校長可以說出「名稱叫助理教師,但唔係一個正常一般教師嗰類」這種話,其實無異於自我矮化,將「教師」這個職稱任意挪用,既誤導申請者,也打擊教師的專業形象。

現時教育界面臨的挑戰不少,學校管理人員的角色非常重要,大家要做的不應該是鑽空子、巧立名目,而應該團結起來,如實向政府爭取合理的資源來做好我們的工作。當我們在學校要教育學生「公義」之時,反躬自省,我們的學校管理又能否擔負得起「公義」二字?

 

(本文刊於《明報.觀點》,2017年7月10日)

 

 

教育作為一種志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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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報讀了擬任校長課程,完成了「需要分析」,算是開展了校長認證的程序。正在思索究竟所謂「教育行政」是怎樣的一回事,是為了教育而行政?抑或是為了行政而行政呢?

何秀煌教授曾說「教育是一項良心的任務」。曾任國子監祭酒的唐代文學家韓愈,他曾言簡意賅指出所謂「師」有三項要務:「傳道」、「授業」、「解惑」(《師說》),這是古人對教師的期望。今天,教師角色是「知識的傳播者,性格的模塑者、需要的協助者、憂愁的安慰者、公義的仲裁者」(梁子勤,1971)。

教育工作的核心是人,不論任何一個環節,人都是處於最重要的位置。由教育制度、教育政策、學校管理、課堂管理、德育、授課、以至訓育、輔導等各個位置,人的參與是必然的。這當然是由於教育最終目的是培養人才以利社會發展,「科教興國」亦早已成了中國的國策,可見教育於社會的發展意義重大。

加入成為教育同工的人,不少最初都本著一顆熱誠的心,有同工認為「教書很神聖,當你教導一個人的時候,你是在影響他和他周圍的人」(陳楷文,1998),故此有說教育工作是一項「人影響人」的工作。教師的工作之所以與其他行業不同,是「良心」二字。不是本著良心為師,不論這個教師能在社會上有多高的地位,也是枉然。我相信能一直在教育行業堅持下去的,都應本著這份心去面對來自各方面的挑戰。

社會都期望教師「學富五車」、「為人正直」、「不偏不倚」、「因材施教」、「愛心爆棚」……,然而這是合理的期望嗎?是否合理,見人見智,但我深信,教師應該不時反思身教言教的重要,為年輕人指引未來,只要深信自己所做的正確,就不怕外界的刁難。

然而,今天當教師實在不容易。不知在什麼時候開始,社會視師生關係變成了消費者與供應商的關係,社會動輒對教師諸多刁難,教師因而沒有了空間去經營與學生的關係、沒有了師生之間重情的理念。小思是我大學時的恩師,她在《一生承教》一書中,寫了對老師的眷念,令人動容,但今天要找著一如老師當年的那種師生關係,不是沒有機會,而是沒有空間。

老師的文章公認寫得好,正常去想,鼓勵她創作的應該是中文老師吧。然而,鼓勵她寫第一個專欄的,卻是當時新亞書院生物系的系主任任國榮老師。老師回憶在大學二年級時,任老師每星期都會跟她「喝杯香片茶,跟他聊天,——談的竟是文學和創作」。試問這樣的空間,身教言傳,在今天忙亂的教育環境下,恐怕是妄想吧?一位生物學的教授,看到了學生的文章寫得好,不單鼓勵,還有空間為學生批改,使其進步。我相信今天很多教師,都會很嚮往有這樣的空間,為學生的成長努力,但是,這不過是嚮往而已。

教育當局常常以為,不斷的給錢學校,就能為教師「創造空間」。這種事事以為錢可以解決問題的思維,不單無法解決問題,反製造了更多的問題。假如真的希望香港的下一代接受好的教育,請認真給教師空間,別太多干預。

我有時在想,當有一天我有機會擔任校長的話,究竟我要辦一間怎樣的學校呢?而這個社會又會想要怎樣的教育呢?

(原文刊「明報讀書網」,2012年8月29日。修訂於2014年12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