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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科豈能解決人文問題

教資會在6月份通過由徐立之領導的「檢討研究政策及資助專責小組」草擬的《檢討研究政策及資助中期諮詢報告》,公眾諮詢已在7月10日完結,小組將在稍後時間向政府提出最終建議。《中期報告》表明,現時政府投放支持研究的資源不足,因此對於行政長官計劃在五年內將本地研究經費佔本地生產總值的比率由0.73%升至1.5%表示支持。

政府只偏重科學研究

當然,一個成熟健全的社會,理應支持大學學者進行有益於社會的研究。但是社會本來就是一個複雜的組織,因此在不同的領域都需要學者就不同的課題進行研究。但在整份《中期報告》中,研究資源的建議明顯不利於人文及社會科學的研究。小組主席徐立之更表明,檢討目的是「為了鞏固高等教育界研究工作的基礎,讓科研界蓬勃興旺,並推動創新科技發展,配合香港的長遠發展需要」。

我們都不會質疑科研、創新科技發展對社會是重要的,但社會的發展、社會各式各樣的問題,卻不是科研、創新科技就可以完全解決。有些問題,必須要同時重視人文及社會科學的研究,才能為社會探尋出路。

就以最近文學界發生的兩件事為例。在剛過去的香港書展,主辦的貿發局被文化界批評除了使入場人數創新高外,其他都乏善可陳。羅永生更指「主辦者既沒有請來真正具份量的作家,趁書展的機會發表重要演講,引帶香港文化事業的發展,也沒有策劃甚麼有吸引力的展覽或文化活動,促進社會大眾的文化素養」。究其原因,是主辦者並沒有將書展視為文化活動,而是一盤生意,在意的是入場人數以及生意額。

本來透過香港書展鼓勵更多人閱讀,以及讓世界各地的出版商、作者可以洽談版權,絕對是好事,可是當大家走入書展,就會發現「鼓勵閱讀」根本做不到,展場有一大部份售賣補充練習,與閱讀拉不上關係;而所謂洽談版權更只是聊備一格而已。

另一事件就是淫審處把村上春樹的作品《刺殺騎士團長》列為「不雅物品」,不准在書展銷售,引起文化界譁然,董啟章更發聲要求貿發局考慮褫奪他書展年度作家的稱號,因為他的作品也有情色內容。

以上例子顯示的是社會的反智已經去到一個無以復加的地步,要改善這些狀況,學者、尤其是人文社科的學者,有責任透過研究,指出問題所在並提出改善辦法。可是,政府對研究的資助,卻一直不重視這個範疇,而選擇越來越偏向所謂科研、創新科技,而偏偏科研、創新科技卻解決不了人文素質的問題。

未來政府對研究資助的政策走向,我們都要密切留意。

(原刊於《蘋果日報‧論壇》,2018年8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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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新世界呢?──看西西《我城》

「一眨眼,二十二年了。」西西在小說《我城》的序如是說。由一九九六年起算,至今又十八年了。

最初看《我城》這本小說,原因很簡單,功課。當我還在大學念書,修讀了一科當時的新科目:香港文學導論,老師是黃維樑教授。黃老師在課程中,選了西西的作品作為研讀的對象,這當然是因為西西絕對是香港文學的代表作家之一。黃老師跟我們說,一部好的小說作品,總是主線明確,無論你翻到那裏,你總能看到作者欲藉作品帶出的訊息。當時,黃老師說,《我城》的主題是「溝通」。

初看《我城》,是臺灣允晨(1989)的版本,總覺得內容零碎,基本沒有情節可言,有點東拼西湊的感覺,更加難以用閱讀小說結構的方式去分析。西西在序中說:「小說刊載時(按:即為1975年),在街上碰見一位文警,說道:壓根兒不知道你寫甚麼。」大概我當時即為這樣的讀者,但西西對那位文警的批評,「聽了很高興,因為我一開始就對他的『視野』並沒有『期待』」。既然我的視野有限,當時的功課成績也好不了,雖然我已經忘記了成績如何。

後來看到「素葉」的版本,看到西西的序,決心要從新再看《我城》,果然,沒有帶功課的包袱,這次卻看得高興,結果這部作品前前後後我也看了近十次。一部作品能夠讓讀者一看再看,總有原因。於我而言,是《我城》有一種跨越時空的力量,在不同的時空,你會看出不同的面貌。

《我城》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阿髮一封給鄰居的信,信很長,內容大概是阿髮跟哥哥阿果及母親有一天搬到木馬道一號一座有十七扇門的大屋子,在兩星期之間,她看到木馬道一號的天臺上滿是垃圾,她不可以「踢毽子」、又不可以「跳繩」了,於是她跟哥哥合力把天臺收拾乾淨,可是,翌天天臺仍滿滿是垃圾。阿髮於是寫了一封信給鄰居,她不是投訴鄰居把天臺弄得污穢不堪,而是因為看到「那幅牆上因為有那麼多的蟲,也許我們會漏了幾隻沒有趕走,那麼,它們就會爬進你們的窗子,跑到你們的廚房裏去了。所以,當你們吃晚飯的時候,最好小心看看鍋子碟子,不要把它們吃到肚子裏面去。」今天,在我們這個事事投訴,以自我利益為中心的社會,還有阿髮這種可愛的人嗎?

歷來研究西西作品的學者,皆同意《我城》顯出了西西那一顆充滿童真的心,在作品當中,事物總是美好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總是坦誠真挈的,但更重要的,是《我城》與西西的其他作品一樣,「的確經得起咀嚼」(黃繼持,1990)。

《我城》的「我」字,確切的在告訴大家,西西對於「我」城──香港──的感情,以陌生化的技法,你能細味西西在作品中濃厚的本地情懷。《我城》不是一部容易讀的小說,但愈讀卻令讀者愈希望多讀,細嚼當中的人與事。西西不是流行作家,她的作品也多在臺灣出版,這是香港文學的一種矛盾。就如《我城》,從一九七五年一月三十日至六月三十日在《快報》連載,共刊十六萬字,到了首個單行本,因為當時素葉出版社的經濟狀況,不得已只能修訂刊為六萬字,後來臺灣允晨出版了一個較為完整的版本。西西說:「素葉最初的意思又指數頁。」

香港書展剛過,過百萬人次進場,平均消費近千元,即近十億元的銷售額,但嚴肅的文學作品卻只可出版「數頁」,這顯示「我城」出了什麼問題?主辦單位雖多次出來說要多元,但容下了多元之時,真正值得推動的閱讀文化,又走到哪裏去呢?

還有一點:書中對於「美麗新世界」的期盼,在2014年的今天,似乎將會永遠落空。

我城

西西(1996):《我城》(增訂本),香港:素葉

 

(根據原刊於明報讀書網2009年8月4日的文章修訂,原文題為〈一看再看《我城》〉。)